股票市場如何運作,以及研究為何仍然有用
分析師天花板:Michael J. Mauboussin 最新文章導讀:《The Wisdom of Crowds in Markets》
以下的框架、例子與數據,來自 Michael J. Mauboussin 與 Dan Callahan 為 Morgan Stanley Counterpoint Global 撰寫的報告《The Wisdom of Crowds in Markets》。
股價是 7% 的人決定的
1906 年英格蘭一場家畜展覽會,有人辦了個競猜遊戲:估一頭牛屠宰後的重量,付六便士買票,最準的人有獎。
收到 787 張有效答案。裡面有專業屠夫和農夫,也有一大批完全不懂牛的路人。
單獨看,每個人平均誤差 4.4%。絕大多數人都猜錯。但把 787 個答案取平均值,得到 1,197 磅,神奇地正好等於那頭牛的實際重量。
一百年來,這個實驗都被用來證明一句話:群眾很聰明。
但真正發生的事,比這句話精確得多。787 個人裡面,有一批人本來就懂牛的專業農夫;其餘所有人猜錯的方向各自不同,一加一減之後互相沖銷。剩下的,是那批懂行的人的判斷。
股票市場做的,是同一件事。
看清楚這一點,會改變你對三件事的看法:股價是怎樣形成的、泡沫是怎樣發生的、以及我們做研究到底有什麼意義。
一、把票逐張數出來
Scott Page 問過這樣一道題:以下哪一位不是 1960 年代樂隊 The Monkees 的成員?
A. Peter Tork B. Davy Jones C. Roger Noll D. Michael Nesmith
正確答案是 C。Roger Noll 是史丹福大學的經濟學家,跟樂隊毫無關係。
假設有 100 個人回答。他們懂的程度是這樣分佈的:
只有 7% 的人知道答案,超過三分之二完全狀況外。 隨機抽一個人來回答,你大概不會信任這個答案。
現在假設不懂的人隨機亂選,把票逐項數出來:
其餘 66 票大致平均分散到 A、B、D,各得約 22 票。答案C Roger Noll 以 34 對 22 勝出。
平坦的噪音
請留意那 68 個完全不懂的人。
他們投出 68 票,其中約 17 票落在正確答案,另外約 51 票平均散落在三個錯誤答案上,每個各分到約 17 票。
他們在四個選項之間鋪了一片平坦的噪音。這片噪音抬高了所有選項的票數,卻沒有改變任何選項之間的相對高低。
於是那 7% 的人,決定了 100 個人的集體答案。
這就是股票市場的機制。
電視節目《百萬富翁》裡,參賽者向現場觀眾求助的正確率超過 90%;而致電一位精挑細選的親友,通常是某個領域的聰明人,正確率只有大約三分之二。
一群大部分不懂的人,贏過一個挑選出來的專家。
二、但這只在不懂的人保持隨機時成立
2004 年 James Surowiecki 寫《群眾的智慧》 指出:三件事同時成立,群眾才會聰明。
多樣性
群體成員必須真的想得不一樣:不同的資訊、不同的知識、不同的角度。
這是三個條件裡最脆弱的一個。回到 Monkees 那道題:如果 100 個人的知識和角度完全一樣,就沒有什麼可以互相沖銷。大家會一起錯,而且錯得一模一樣。34 對 22 那個舒服的差距會消失,整片噪音會集中在同一個錯誤答案上。
多樣性是沖銷機制能夠運作的物理前提。
匯總機制
有多樣的意見還不夠,必須有辦法把它們加總。股票市場用的是連續雙向拍賣:買家掛買價、賣家掛賣價,價格重疊即成交。
有研究指出,即使讓「零智能」的程式互相交易,完全不懂分析、只有預算限制,產生的價格與真人在實驗室的結果相似。
所以你不必相信市場裡都是天才,也應該尊重價格。價格合理,很大程度是機制的功勞。
誘因
對了賺錢,錯了虧錢。這會自動篩選:沒信心的人留在場外,有信心的人下大注。
而股市的誘因比 Monkees 那道題更強。在那道題裡,知情者只能投一票;在市場裡,他可以按信心加大注碼。所以價格是一場加權投票,信心愈大,票愈重。
Galton 那個牛的實驗,三個條件全部齊備。「六便士的費用嚇退了惡意搗蛋的人」,而「獲獎的希望令每個參加者都盡力而為」。
三個條件成立時,這個過程準確得驚人。
那什麼會讓它失效?
三、股市沒有結算日,所以故事可以令那 68 個人同步
在賽馬、選舉、預測市場、股票這四種市場之中,股市最容易從群眾智慧翻轉成群眾瘋狂。
原因只有一個:它沒有結算日。
賽馬跑完、選舉開票,押錯注的人立即虧損,價格自動被拉回真相。所以刻意操縱這些市場的效果都很短暫。
而股票沒有這個安全網。除了被收購或破產,永遠不會有開牌的一天。價格永遠只是浮動的預期。
所以這裡最適合故事生長
沒有一個在固定日期揭曉的答案,故事就永遠不會被證錯。
諾貝爾獎得主 Robert Shiller 研究敘事如何影響經濟時,刻意採用傳染病模型來描述故事的擴散:一個故事流行到什麼程度,取決於它的傳染力。
正確與否,跟傳播速度沒有關係。
另一半機制來自人性。當人遇到看不懂的新事物,會因為受不了那份不確定,而主動編一個故事去解釋眼前發生的事。故事接著影響情緒與預期,再影響價格。
故事的作用,正是令無知的群眾不再隨機。
當一個好聽的故事在市場流行,他們不再四散亂投,而是集體倒向同一個答案。那一刻,平坦的噪音變成有方向的偏向,沖銷機制失效,價格開始脫離價值。
所以場內有多少人不懂,其實無關痛癢。要盯的是他們什麼時候開始整齊。只要他們的判斷還是各散東西、互不影響,一小部分人知道答案就已經足夠;一旦他們全部因為同一個論壇、同一條短片、同一句口號而倒向同一邊,集體答案就會崩壞。
而這件事跟經驗和資歷無關。CFA Institute 訪問超過 700 位投資專業人士,「被同行影響而追隨趨勢」是對他們決策影響最大的一項偏誤。
專業投資者也會變成步伐一致的群眾。
四、我們做研究有什麼意義?
這是每個認真做研究的人都應該問自己一次的問題。如果價格已經把所有東西反映進去,那讀年報、拆商業模式、追蹤數據,圖的是什麼?
答案分四步。
第一步:價格的準確度,是有人買回來的。
那 34 對 22 的差距,完全來自 7 個知道答案的人。如果他們不出現,100 個人全部亂猜,票數就會四平八穩地散在四個選項上,集體答案退化成一片毫無資訊的噪音。
放到市場裡:價格之所以大致合理,是因為有一群人願意付出時間、資訊費用、以及判斷錯誤的風險,去把真相帶進價格。
第二步:付了成本,就必須有補償。
做研究不是免費的。而既然它有成本,它就必須有超額回報作為補償,否則沒有人願意做。這是很簡單的商業邏輯。
第三步:如果沒有人做研究,價格就不再準確。
沒有超額回報,7% 消失。沒有 7%,價格只剩噪音。
第四步:所以市場必須永遠留一份無效率。
它留這份無效率,不是因為它有漏洞,而是因為它需要付薪水給那些讓它保持準確的人。
研究的價值,是市場的運作成本。
你做研究,就是嘗試成為那 7% 的人。而市場為了維持自身的準確度,必須付錢給你。
那份無效率有多大?
有一項研究計算了 1975 至 2019 年間 13,800 間美國新上市公司未來盈利的現值,再與上市當日股價比較,得出兩個看似矛盾的數字:
平均值 0.9 — 價格與價值平均只差 10% 以內。市場看起來相當有效。
中位數只有 0.2 — 把所有公司排成一列,中間那間的真實價值只值上市價的兩成。市場看起來相當無效。
兩個都對。平均值被少數極度成功的公司拉高了,而排在中間的大多數公司,貴得離譜。
這就是股票市場的真實面貌:整體有效,個別無效。
而你做研究的整個空間,就在「個別」那一邊。
五、普通人如何打敗大市?
打敗大市這件事,說到底只有一個定義:在某一個具體問題上,你的判斷跟市場不同,而且你是對的。
所以整條路只有三個環節要想清楚:市場什麼時候最可能錯、那個錯誰吃得到、以及你的「不同」從哪裡來。
環節一:窗口在哪裡
市場什麼時候最可能錯?當群眾同步的時候。
故事令不知情的人整齊倒向同一邊,這件事既是泡沫的成因,也是超額回報唯一的來源。危險和機會,是同一件事的兩面。
實務上,這個窗口有三個同時出現的訊號:
強烈的市場情緒
大幅的股價異動
極端的估值
三者一起出現的時候,通常就是買入或賣出的時機。而且這個效應是非線性的:多樣性只流失一小點,就可能引發很大的價格移動。
賭馬圈有一句話把這件事講得最好。資深評馬人 Steven Crist 說:「賭馬人最好的朋友,就是大賽日。」
大賽日會湧入大量不懂但熱情的資金,把隱含勝率推離真實概率。這就是「噪音不再隨機」最乾淨的樣本。
股票市場的「大賽日」是什麼樣子,相信你已有體會。
環節二:那個錯,誰吃得到
找到錯價只是第一步。知道市場錯了,跟賺得到那筆錢,是兩件事。
門票有三項成本:資訊成本、交易成本、以及市場衝擊(你買賣的動作本身會推動價格)。你的優勢必須大到蓋過這三項,才算真正的優勢。
你要找的,正是那種「散戶資金推出來、大資金吃不下」的錯價。
而這剛好是個人投資者最被低估的優勢。機構被三重枷鎖綁住:要向客戶每季交差、有規模限制所以碰不了小公司、以及最要命的一項——不能做出看起來愚蠢的決定。你沒有這三樣。你可以買一間沒人聽過的公司,可以等三年,不必向任何人解釋為什麼你沒有跟大隊。
而且你可以行動迅速
換句話說:市場付錢最多的那個窗口,機構往往進不去。
環節三:你的「不同」從哪裡來
如果你的回報來自「跟市場想得不一樣」,那所有工夫其實只有一個目標:在你自己的腦袋裡,建立比群眾更貼近現實的認知,做那 7% 真正知道牛重量的專業屠夫。
這裡有五個方向。
資訊 — 你知道的事實。資訊天然是不完整、局部的。而數據要經過你的詮釋,才會變成資訊。擁有比別人更好的資訊,在任何市場都是優勢的來源。
知識 — 你對「這件事怎麼運作」的理解。這是最難速成的一項,也是最難被複製的一項。
方法 — 你解題和產生想法的手法。不同方法適用於不同問題,而好的方法經常跨領域通用。
分類角度 — 人類是靠類比思考的。Nordstrom 與 Dollar General 都是零售商,Ferrari 與 Suzuki 都是汽車製造商;但若按品牌定位分類,Nordstrom 會跟 Ferrari 歸為高端,Dollar General 會跟 Suzuki 歸為低價。換一種分類方式,你會看見完全不同的可能性。
心智模型 — 你用來理解世界的框架。它是現實的簡化版,用犧牲細節來換取速度,所以你需要不止一個。
把三個環節接起來,整條路就是一句話:
在群眾失去多樣性的時刻,用你自己建立的認知,去下一個機構下不了的注。
市場願意付錢給你,是因為你補上了它自己缺少的那一點差異。跟聰明沒有太大關係。
那 68 個人不會消失。你只需要確保,自己是那些懂行的專業屠夫。
本文的框架、例子與數據來自 Michael J. Mauboussin 與 Dan Callahan 為 Morgan Stanley Counterpoint Global 撰寫的 Consilient Observer 報告《The Wisdom of Crowds in Markets》(2026 年 8 月 5 日)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