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個信二代
這棵樹,是給我自己的回答。
從我有記憶開始,每逢星期日早上,爸媽就會牽著我的手走進教會。唱詩、禱告、背金句、聽道——這一套流程,在我還未懂得問「為什麼」之前,就已經成為了生活的一部分。
但我從小,就是教會裡最不安的那一個。
問題小朋友
大約在小學三、四年級的時候,我開始在主日學不停地舉手。我問的問題多到老師一見到我就皺眉。舉幾個例子:
為什麼神可以在第一日創造光,卻要到第四日才創造太陽?那頭三日的「光」,究竟是從哪裡來的?
為什麼上帝只揀選以色列人作為選民,卻命令他們把迦南人全部滅絕?那些迦南地的小孩,又做錯了什麼?
如果交戰的雙方都同樣虔誠地向上帝禱告,上帝到底要幫哪一邊?
還有挪亞方舟到底能不能容得下世上所有物種、約拿為什麼可以在魚腹中活三日、全知的神為什麼還要考驗亞伯拉罕、為什麼同一本聖經不同宗派讀出來的結論竟然可以完全相反……我一條接一條地問,越問越多,越問越細。
而每一次,長老和牧師都會用一大段優美的道理把我繞進去,最後用同一句話作結:「聖經就是這樣說的。」
那時的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,表面點著頭,心裡卻有一根刺。「好像是對,但又好像哪裡不對。」
那根刺
直到我長大,讀到科學史、讀到西方歷史——從中世紀的黑暗時代,到哥白尼、伽利略、牛頓把教廷的權威一層一層剝開——我才慢慢意識到,小時候那根刺究竟是什麼。
那不是「神到底存不存在」的問題。那是論述結構的問題。
我開始回想起教會裡那一套最熟悉的句式:
事業順利,是神的祝福;事業失意,是神的試煉。
禱告應驗,是神垂聽了你;禱告沒有應驗,是神另有更好的安排。
好人得享福樂,是神的公義;好人含冤而死,是「你的財寶在天上」。
信徒發達,是神與他同在;信徒潦倒,是神要磨練他的信心。
你會發現一件事——無論世上發生什麼,這套論述永遠都是對的。 任何結果都能被事後合理化,所以任何解釋都沒有資訊量。
我討厭的,從來都不是信仰本身。我討厭的,是這種怎樣都不會錯的論述方式。
同一個劇本,只是換了場景
我以為離開了教會,這件事就和我再無關係。
直到我在 Threads 刷到一整個華語散戶生態之後,我才發現——小時候最令我不安的那套語法,根本從未離開過我。它只是換了一件外衣,從教堂搬到了股市。
今日股市 KOL 生態,劇本驚人地相似。一批又一批的「燈神」、「老師」、「先知」,帶領著 ONDS 神教、Tesla 神教、MSTR 神教、Palantir 神教的會眾,用著一模一樣的句式:
股價上升,是「應驗了我的眼光」
股價下跌,是「主力洗盤,考驗鑽石手」
橫行多年,是「蓄勢待發,終將一飛沖天」
提出反面數據的人,不會被理性討論,而是被定性為「haters」、「唔識貨」、「散戶思維」、「未開悟」。
而這些 KOL,從不會白紙黑字寫出一句話:「我在什麼情況下會承認自己是錯的。」 因為一旦寫了,就等於承認自己可能會錯——而這套生態的商業模式,偏偏就建基於「老師永遠不會錯」。
十年前怎樣信,今日還是怎樣信。訂閱被轉化、課程被賣出、情緒被動員,但會眾的認知從未進步過半步。
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——小時候主日學那張椅子上的不安,和今日滑著 Threads、看到那些「跟我買就對了」的截圖時的不安,是完全一樣的一件事。
我從來沒有討厭過神,也從來沒有討厭過有人分享股票。
我討厭的,只是一個不容許自己錯的系統。
什麼才算是「值得相信」?
一個主張值不值得相信,不在於它聽起來有多漂亮,而在於它有沒有清楚寫明——「我在什麼情況下會錯」。
這並不是什麼高深的道理。翻開科學史你會發現,人類文明在過去幾百年之所以能爆炸式進步,從地心說到日心說、從牛頓力學到相對論、從古典物理到量子力學——每一代的理論之所以能推翻上一代、又被下一代所推翻,正正是因為它們每一條都願意承擔「被實驗推翻」的風險。
沒有一位科學家會拍著胸口說:「我的理論永遠正確。」反而教會的語法、股市神教的句式,全部都是永遠不給自己錯的空間。所以它們可以動員情緒、可以收割追隨者,但永遠無法進步。
一個系統能不能進步,不取決於它有多相信自己,而取決於它敢不敢為自己預留一個「錯」的出口。
所以,我選擇畫樹
在我眼中,一隻股票從來就不是一個口號、一段 narrative、一張「跟我買就對了」的截圖,而是一棵可以被拆解、可以被檢驗、可以被推翻的樹。而這棵樹,必須同時滿足三個原則 :
假設驅動
所謂是非題,意指該命題並非口號(例如「NVDA 前景卓越」),亦非描述性陳述(例如「AI 將推動 Data Center 需求」),更不是資料的堆砌。它必須是一句可被明確回答「是」或「否」的命題。例如:
未來 12 個月內,OXY 的 WTI breakeven 是否能維持於 40 美元以下?
Meta 的 Advantage+ AI 是否將於 24 個月內推升 Ad Yield 達 30%?
EOSE 的 backlog 是否能於 2026 年內轉化為確認收入?
此類命題僅有兩種答案:成立或不成立;買進或不買進。其間不應存有「視情況而定」、「長期而言應可實現」一類模糊空間。
之所以必須採取是非題形式,原因在於唯有是非題方可被明確證實或推翻。一項含糊的描述永遠不會被證偽,最終將淪為無法檢驗的信念,與坊間 KOL 所謂「長期持有必勝」並無二致。先將自身論點逼迫至是非題的形式,方具備討論對錯的資格。
相互獨立,完全窮盡(MECE)
樹支,是幾個 Level 1 的關鍵假設——彼此之間必須互不重疊(Mutually Exclusive),加起來又必須涵蓋整個故事(Collectively Exhaustive),確保沒有盲點被遺漏 。這一步,是為了不讓自己在任何一個角落「埋單自己做埋」:當一個故事被完整地切成幾塊獨立的磚頭時,你就再無法用「神有更好的安排」這種萬能句來搪塞任何一塊。
可證偽性(Falsifiability)
每一片葉子必須同時附帶四件東西——Hypothesis(假設)、Data(數據來源)、Conclusion(目前結論)、Kill Condition(推翻條件) 。沒有 Kill Condition 的假設,不是假設,只是一句口號;而一套只有口號、沒有推翻條件的論述,無論它戴著十字架、還是戴著「財自老師」的頭銜,本質上都是同一種東西。
畫樹,就是我用來對抗「永遠不會錯」這套語法的唯一方式——無論這套語法來自教會、來自股市 KOL,還是來自我自己。
最後一句
所以,當有人問我:為什麼要花錢花時間,去畫一棵密密麻麻、看起來「好誇張」的樹——我都會想起當年那個在主日學不斷舉手、卻始終得不到答案的小朋友。
那個小朋友當年想要的,其實不是一個更完美的答案。
他想要的,只是一個容許自己錯、容許被推翻、容許進步的世界。
而這棵樹,就是我給自己遲來二十年的回答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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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是證偽條件。
可以看看這篇文章: https://90spminvesting.substack.com/p/90spminvesting-104?r=25kds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