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一年前有人告訴我,我會因為「畫樹」這件事做起來,我大概會笑出聲。
短短三個月,我在 Threads 累積了 33,000 多位追蹤者,Substack 訂閱者也突破一萬,付費會員增長位居全球第二。更讓我意外的,是訂閱名單。除了個人投資者,還有創投(VC)、私募股權(PE)、對沖基金(Hedge Fund),以及 Princeton University 的量化研究團體 Tiger Capital Research 。很多過去只會在財經新聞或研究報告作者欄看到名字的機構,竟然一個一個出現在後台。也有很多來自頂級投行,量化基金與買方機構的大學生發訊息給我,說是看了文章之後慕名而來,想在我這裡實習。
老實說,這份名單我到現在還是會覺得有點不真實。
我沒有投廣告,沒有做漏斗,也沒有任何增長技巧。我只是把自己平常在畫的那些樹,一篇一篇寫下來、放上去,事情就自己發生了。如果真的要我說哪裡不一樣,我想大概只有一個——這一次,我做的是一件自己本來就會一直做下去的事。
一年前的那個念頭
但要講清楚這件事為什麼會發生,得從一年前說起。
那時候我在大廠做 SaaS 產品經理,日子穩定,收入也不錯。但心裡總有一個聲音揮之不去:我不想一輩子只是在替別人跑 roadmap。哪怕很小,我也想做點屬於自己的東西。那陣子我開始關注課代表立正的頻道,看著他一路走、一路分享,心裡那種「也許我也可以」的念頭就越來越強。
於是我開始動手。只是當時完全沒料到,接下來的一整年,會是這樣度過。
這一年我試過的項目,現在回想起來,已經數不清了。有些項目,是產品本身就站不住腳——我以為自己看準了一個痛點,做出來才發現那個痛點根本不存在,或至少沒有痛到會讓人願意付錢。有些項目,是產品還可以,但我完全沒有渠道,東西做出來放在那裡,沒有人看見。還有一些,是做到一半才發現自己根本並不享受,只是被「這個賽道很熱」「這個方向有前途」推著走,做著做著就累,累了就停,停了就爛尾。
每一個項目倒下的時候,感覺都差不多:投入了很多週末、很多心力,最後換來一句「原來這條路走不通」。要說不沮喪,是騙自己。
但回頭看,這些失敗也不是全部白費。它們其實在幫我做一件事——一項一項地劃掉「這不是我」。只是那時候我還沒看懂。
原來憤怒也可以是燃料
失敗那段時間,我看了很多創業故事。其中有一個一直在我心中縈繞。
很多人以為 Google 當年之所以成功,是因為 Larry Page 和 Sergey Brin 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商業機會。但我去看他們最早的訪談,發現真正的起點其實很樸素——他們只是非常不爽當時的搜尋引擎為什麼這麼廢。明明網路上已經有那麼多資訊,輸入一個關鍵字,跳出來的卻是一堆完全無關的垃圾頁面。他們受不了,自己去做了一個更好的。
這個故事打到我,是因為它讓我意識到一件以前沒認真想過的事——原來「受不了」,本身也可以是一種動力。不一定要先愛上什麼,有時候只是單純看不過眼,就足以讓人開始。
順著這個想法往回挖,我才赫然發現——其實我心裡,一直也有同一種火。
我一直很不喜歡一件事:無論是 KOL,還是大行的研究報告,他們一直都在用「故事」去說服別人做買賣決定。
作為一個Product Manager,我當然清楚「故事」有多好用。每一次向上司匯報,幾乎都是結論先行:先講我想你做什麼決定,再回頭找論據、找例子來撐。這套流程的目的,從來不是「幫上司尋找真相」,而是讓他儘快做決定。這就是向上管理的本質。
投行也是一樣。IPO pitch、sell-side research、M&A advisory,本質上都是在用一個結構工整、敘事流暢的故事,讓對方更容易買單。做得越好、升得越快。我自己就在這套系統裡做過,所以完全理解它為什麼這樣運作。我不覺得哪個分析師、Associate 是壞人,他們只是在做系統要求他們做的事。
但把這套邏輯原封不動搬到投資上,就完全錯了。市場不是你的上司,它不會因為你故事講得動聽就配合你。
不過這股不爽沒有馬上變成答案。我很快就發現另一個問題——光有這股火,其實不夠。我身邊認識很多對金融業充滿意見的人,他們比我更憤世嫉俗、講話比我更狠,但最後大多停留在「評論」那一層:罵完、發完一條推文,就回去過原本的生活。
那些真的把事情做起來的人,除了憤怒之外,一定還多了點什麼。
那段準備 case interview 的日子
直到有一天,我重看 Naval Ravikant 的訪談,聽到他說:找一件在別人看起來像工作,但你做起來像在玩的事。
這句話我以前看過很多次,那天卻突然不一樣了。它讓我想起自己年輕時,真的經歷過一次那種狀態。
當年因為很喜歡商業,我也曾經認真想過去做管理顧問。為了面試,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練 case interview。那種題目大家都知道:面試官丟你一個看起來無從下手的問題——「估算美國一年賣出多少杯咖啡」、「一家連鎖超市的 profitability 為什麼下降」、「這家公司該不該進入印度市場」——然後看你怎麼一層一層把它拆開。
那段時間,我不只是自己練。我主動約了五十幾個素未謀面的人一起玩 case——同學、朋友的朋友、網上認識的求職者,一個一個加 Calendly、排時間、視訊、互練。
有趣的是,跟我對練過的人,幾乎每一個都跟我說他們很緊張、很有壓力。有人前一晚睡不好,有人練到一半臨陣退縮。我完全理解,因為對大部分人來說,case interview 就是一場為了拿 offer 而硬著頭皮的苦工。
但我每一次都很期待。每次約到新的 case partner,我都會在心裡偷偷想:今天會遇到什麼題目?他會怎麼拆?他會不會用我沒想過的角度?我甚至不介意自己被問倒。
那時候我沒意識到這件事有多奇怪。後來我才想明白:其他人做 case 是為了拿顧問的 offer;我做 case,是因為我就是單純喜歡做「把東西拆開」這件事本身。這就是 Naval 說的那種狀態——在別人看起來像苦工,在我這裡像玩。
三條線,指向同一件事
想通這件事之後,我回頭看自己,很多東西突然就接上了。
那個從小被老師叫「問題兒童」、追著大人問「為什麼?」「如果不是,又會怎樣?」「還有沒有其他原因?」的我;那個約五十幾個陌生人對練 case 還樂此不疲的我;那個對金融業「故事病」忍不住上火的我——其實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: 把東西拆開,追求真理。
這件事剛好就是我最忍不住上火的問題,也是我最不需要理由就會坐下來做的動作。火和柴,剛好落在同一點上。
我後來給這件事取了一個名字——畫樹。把一個大問題拆成一棵樹,一枝一枝地看清楚。
於是我就開始畫
想通之後,我沒有什麼宏大的計劃,也沒有商業模式,只是開始把自己平常在畫的那些樹寫出來,放到網上。沒想到,就是這件事做起來了。
我畫的樹和大行報告的分別,其實可以歸成三點:
一、科學 vs 信仰。 大行的結論往往是不能被推翻的——它只會隨目標價調整,不會因為某個假設被現實否證而自我作廢。我畫的樹剛好反過來,每一條假設都必須寫清楚在什麼情況下會被推翻。能被推翻的,才是科學;不能被推翻的,只是信仰。
二、證據 vs 權威。 大行讓你相信某個結論,靠的是分析師的 title、投行的 brand、那份 PDF 深藍色的排版。我這邊不講這一套——每一個論點都要由可驗證的證據撐起來,寫上誰都可以回頭去查的來源。你不需要因為是我寫的就信我,你只需要去看那條樹每一個節點站不站得住。
三、邏輯 vs 情緒。 大行報告最擅長的是敘事——用一個漂亮的故事,牽著你的情緒走到買入那一步。我畫的樹是反敘事的:它要求每一步都是邏輯推導,反例要寫出來,不確定性要攤開,不讓一個動聽的 narrative 替你做決定。
就這三點,整份東西讀起來就完全不一樣了。
回頭看,我大概理解為什麼機構的人反而會訂閱我了。他們內部每天都在產那種「結論先行、論據補完」的故事,見得太多了。我只是把他們最缺的那一件事——把不確定性攤開、把反例寫清楚、把 kill condition 擺出來——公開寫出來而已。
寫的時候累嗎?真的不累。因為火與柴,一直在同時供應。過去那些失敗的項目,我是在扮演一個創業者;這一次,我只是在做自己。
最後想說的話
寫到這裡,其實我不太想下一個什麼結論,因為這篇文章本身不是為了說服誰。
如果你剛好也跟一年前的我一樣,試過幾次,每一次都撞牆,正在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是這塊料——我只是想讓你知道,有另一個人也是這樣走過來的,而且他到最後才看懂自己。
那些失敗過的項目沒有白費,它們幫我劃掉了很多「這不是我」。Google 的故事讓我認出了自己心裡那股火,case interview 的那段日子讓我認出了自己手上那種「做起來像玩」的動作。兩件事本來我都經歷過,只是當時沒連起來。
我沒有什麼要「教」你的東西。只是如果你願意,偶爾停下來問自己兩個問題:這個世界上,有什麼事是你看不過眼、很想自己動手修正的?又有什麼事,是別人做起來像苦工、你做起來卻完全不覺得累的?
如果這兩個答案有一天在你心裡撞成同一件事——
那,大概就是它了 。


